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表面張力自適應:類液體涂層實現普適防污的核心機制
來源: 瀏覽 50 次 發布時間:2026-08-12
在自然界中,“出淤泥而不染”的荷葉、“白毛浮綠水”的鵝羽,都展示了生物體表面非凡的自清潔與防污能力。受此啟發,科學家們研發了超疏水、超疏油以及潤滑液注入的超滑表面等多種仿生防污涂層。然而,這些傳統技術往往存在結構脆弱、潤滑液易損耗等致命缺陷。近年來,一種名為“類液體功能化涂層”的新型材料橫空出世,以其獨特的動態特性和卓越的防污性能,為解決上述難題提供了全新思路。
一、什么是類液體涂層?——表面張力視角下的防污原理
類液體功能化涂層,本質上是在光滑固體表面共價接枝的一層高柔性聚合物分子刷。這類分子刷的核心在于其極低的玻璃化轉變溫度,通常在零下100攝氏度以下。這意味著在室溫下,分子鏈就像被固定在一端的“液態觸手”,可以在空氣中自由地旋轉、彎曲和拉伸,展現出類似流體的高度動態特性。
要理解類液體涂層為何能實現“萬能防污”,必須深刻認識表面張力這一物理量。液體的表面張力決定了它在固體表面上的鋪展傾向:高表面張力的液體(如水,約72 mN/m)傾向于收縮成球狀,而低表面張力的液體(如有機溶劑、油,常在20-30 mN/m)則更容易鋪展。傳統超疏水表面之所以只能排斥水,是因為其微納結構捕獲的空氣層只能支撐高表面張力液體,一旦遇到低表面張力液體,空氣層瞬間被擊穿,液體滲入結構,表面失效。同樣,傳統超疏油表面需要復雜的“內凹”結構才能勉強排斥低表面張力液體,且極易磨損。
類液體涂層徹底改變了這一局面。它的防污能力不再依賴“空氣層”或“特定結構”,而是源于其分子鏈的動態表面響應。當不同表面張力的液體接觸這類表面時,分子刷末端的自由鏈段會根據液體的表面張力進行自適應調整:對于高表面張力液體(如水),分子鏈保持舒展,形成低表面能的“光滑界面”;對于低表面張力液體(如油),分子鏈則會通過旋轉和重排,暴露出更多與液體相容的基團,從而降低固-液界面張力,使液體無法釘扎。
這種動態適應能力的直接體現就是極低的接觸角滯后。接觸角滯后的大小直接決定了液滴運動的難易程度。傳統剛性表面(如氟硅烷修飾的表面)即使初始接觸角很大,但由于分子鏈無法運動,液滴在移動時會在三相接觸線處產生強烈的“釘扎”,導致前進角與后退角差值巨大,液滴難以滑落。而類液體表面由于分子鏈可以隨液滴移動而同步旋轉,幾乎消除了接觸線的能量障礙,因此無論液體表面張力是高還是低,其接觸角滯后均可低至1°甚至0°。正如原文所述,類液體PFPE修飾的表面,其對水和正己烷的滯后角分別低至1°和0°,這正是表面張力差異被動態分子鏈完美“中和”的結果。
簡而言之,類液體涂層通過分子鏈的自由旋轉,在微觀尺度上創造了一個“表面張力自適應”的界面。它不再是被動地依靠低表面能來排斥特定液體,而是主動地通過分子運動來消解任何表面張力液體所帶來的粘附力,從而實現真正意義上的普適性防污。
二、三大制備方法:構筑類液體表面的技術路徑
要實現這種理想的類液體表面,關鍵在于將分子鏈的一端牢牢固定在基材上,同時保證另一端自由活動。目前,主要存在三種制備方法:
1. 分子鏈接枝法:這是最直接的方法,即將預先合成的類液體分子鏈直接“嫁接”到目標表面。具體方式有兩種:一是通過熱激活,使聚二甲基硅氧烷(PDMS)等分子鏈中的硅-氧鍵活化,與基底表面的羥基反應;二是利用帶有特定活性基團的PDMS分子鏈(如碳碳雙鍵封端),與基底上的對應基團(如硅氫鍵)發生化學反應。這種方法簡單高效,能快速構建出性能優異的類液體表面。
2. 單體均聚法:該方法利用二甲基二甲氧基硅烷等小分子單體,在催化劑作用下,直接在基底表面發生自聚合反應,形成長鏈分子刷。通過控制反應時間,可以方便地調節涂層的厚度。這種方法尤其適合需要在室溫下快速制備類液體表面的場景,例如通過化學氣相沉積制備具有潤濕性梯度的表面,實現液滴的自發遷移。
3. 共聚合法:這是當前最具發展潛力的方法。它將類液體分子鏈與其他聚合物單體共同聚合,形成一個復合材料。例如,將羥基封端的PDMS引入聚氨酯體系中,得到的涂層不僅保留了類液體的防污特性,還兼具聚氨酯本身優異的耐磨性、耐用性和厚度可調性。這種方法解決了前兩種方法涂層較薄、易磨損的問題,是實現類液體涂層商業化應用的關鍵一步。
三、五大防污應用:展現類液體涂層的全能實力
憑借其獨特的動態低粘附特性,類液體涂層在多個關鍵領域展現了傳統材料難以企及的優勢。
1. 自清潔:突破Wenzel態的束縛
傳統超疏水自清潔表面依賴Cassie態(水滴懸浮在空氣層上)來滾落灰塵。但當污染物陷入結構縫隙時,超疏水表面便會失效。一項開創性研究打破了這一局限:研究人員使用類液體全氟聚醚(PFPE)修飾微柱陣列,制備了“雙移動超排斥表面”。該表面不僅能實現Cassie態液滴的超快滾落,更令人驚奇的是,即使在外力沖擊下水滴進入Wenzel態(完全填充結構間隙),它依然能以15°的微小傾角滑落,并帶走深陷于微柱間隙內部的細小污染物。這得益于類液體分子刷提供了極低的界面粘附,使得Wenzel態液滴也能輕松移動,實現了真正的全方位自清潔。
2. 液滴定向無損自輸運:抑制微觀殘留的終極方案
在微流控、生物檢測等領域,實現液滴的無損自輸運至關重要。研究發現,在具有各向異性微結構的表面上,液滴高速運動時會夾帶一層薄液膜,這層液膜破裂后會留下大量微小的殘留液滴,造成樣品損失和交叉污染。類液體涂層在此處發揮了關鍵作用。通過Cox-Voinov流體動力學方程分析,類液體分子刷(如PFPE)相較于傳統剛性分子刷(如PFOS),具有更高的本征后退接觸角和更大的界面滑移長度。這兩者協同作用,顯著提高了表面抵抗液膜夾帶的臨界毛細數,從根本上抑制了微觀液滴殘留的形成,為實現高效、無損的液滴操控鋪平了道路。
3. 防冰:實現創紀錄的超低冰粘附強度
結冰問題困擾著航空、電力等多個行業。研究人員將超疏水的納米錐結構與類液體PFPE涂層巧妙結合,創造出一種協同增強的防冰表面。納米錐結構本身就能抑制冰核形成、減少冰與表面的接觸面積。而類液體PFPE的修飾,進一步促進了表面冷凝液滴的快速排出,并將冰的粘附強度降至驚人的0.035 kPa。在這個表面上,一顆120μL的冷凍液滴僅憑重力就能自行脫落,而傳統氟硅烷修飾的同類表面卻對冰呈現高度粘附。這是迄今為止報道的最低冰粘附強度之一,為設計真正高效的被動防冰表面提供了新范式。
4. 防垢:動態界面超越低表面能理論
在熱交換器、管道等設備中,水垢的形成會造成巨大的能源浪費和設備損壞。傳統觀念認為,低表面能涂層是防垢的最佳選擇。然而,一項顛覆性的研究發現,具有更高表面能的線性聚二甲基硅氧烷(LPDMS)類液體刷涂層,其防垢性能遠超傳統的全氟烷基硅烷涂層。其秘訣在于LPDMS的動態流體特性。根據經典成核理論,防垢的關鍵是抑制基材表面的非均相成核。LPDMS的動態分子鏈降低了基體與水垢核之間的親和力,有效干擾了成核過程。同時,其低粘附特性也防止了溶液中已形成的晶體吸附到表面,從而展現出卓越的防垢優勢。
5. 防塵與抑制膜污染:從光伏到膜分離的全方位守護
防塵:在干旱的沙漠地區,光伏面板的灰塵積累嚴重制約發電效率。研究人員利用等離子體刻蝕并結合類液體PFPE修飾,制備了透明度高達90.4%、靜態接觸角171°、滑動角僅0.5°的透明防塵表面。亞波長納米纖維團簇結構大幅減少了粉塵與表面的接觸面積,而類液體涂層則提供了極低的界面粘附,使得表面粉塵覆蓋率低至1.2%,遠優于傳統材料。
抑制膜污染:在處理原油等高粘度有機液體時,膜污染是最大的挑戰。基于LPDMS分子刷的“接枝液潤滑”策略給出了完美答案。LPDMS分子刷在室溫下如同液體潤滑層,既減少了污垢的粘附,又促進了膜-液界面的液體滑動。實驗證明,與交聯PDMS、OTS、PFOS等傳統涂層相比,LPDMS修飾的分離膜在處理原油時,其滲透通量顯著提升,展現了其在粘性液體高通量分離和抗污染領域的巨大潛力。
四、結語與展望
類液體功能化涂層,以其共價接枝的穩定性、分子鏈的動態流動性以及對各種表面張力液體的普適性低粘附,成功克服了超疏水表面結構易損、超滑表面潤滑液流失等傳統難題,在自清潔、液滴操控、防冰、防垢、防塵及膜分離等多個防污領域展現出革命性的應用前景。
當然,這項技術也面臨挑戰,例如其在高溫高濕等復雜環境下的長期耐候性仍需驗證,制備厚度可控且力學性能優良的涂層方法也有待完善。展望未來,類液體涂層有望在醫療健康領域(制備抗菌醫療器械)、新能源領域(提升電池在潮濕環境下的工作壽命)以及大型裝備領域(構建船體防腐防污涂層)發揮更大作用,成為下一代高性能防污材料的核心支柱。





